第一讲、中国诗词艺术的魅力一、中国传统诗词的体例与流变中国诗歌历史源远流长,诗词作为诗歌艺术的概括并不完整,除了诗(古体诗、近体诗)和词之外,还有曲(戏曲的例又非常广,既有如元人马致远《天净沙》的小令,又有清人孔尚任的长篇剧本《桃花扇》)、楹联(如岳阳楼长联、莫愁湖的群联“粉黛江山,剩得半湖烟雨;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枰”等等)、名歌(竹枝词、儿歌[如“杨州名歌”:蚕豆花开紫兜兜,隋炀皇帝下扬州;一心要把琼花看,万里江山一旦丢。“徐州儿歌”: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起旧刀枪;顺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甚至佛家的偈子(如“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中国诗歌艺术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声韵的和谐,句式的固定,长短的适当。我们关注的重点集中在近体诗词,所谓近体诗,是相对于古体诗而言,唐代是近体诗的诞生期,它与古体诗相比,更强调格律(押韵,平仄,对仗)。古体诗最早起源于上古民歌和祭祀的文辞,如:《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这是讲述帝尧时代的事),《卿云歌》“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是舜禅让时的颂歌)。稍后便有《诗经》,所谓诗三百,既有民歌,如《硕鼠》、《蒹葭》,又有军歌《无衣》,还有宫廷颂歌(朱子批其“有声而无辞”,《毛传》评“有其义而亡其辞”。其后的楚辞又是一种独特的诗歌体裁,在魏晋以前四言诗是比较普遍的体例,这是语言发展的一个阶段,易于行吟!汉乐府的出现是一个新的阶段,五言诗把诗歌艺术推向一个新高度。《古诗十九首》是代表,由南朝肖统编篡,(其一)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还有《长歌行》、《陌上桑》等作品。进入魏晋南北朝,诗歌的体例更加统一,从“建安七子”到“竹林七贤”,诸如“正始体”、“太康体”都有其典型的风格和特征,象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评正始体时言:“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到了南北朝后南朝偏安的局面下,诗歌的音韵与格式更趋严谨,出现了七字诗,以及平仄和对仗,比如梁武帝的“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鲍照的“时危见臣节,乱世识忠良”,谢眺的“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等等。这也南朝乐府的发展有密切关系。而隋唐后,随着国家的和平昌盛诗歌语言及体例的发展终于登峰造极,先是五言古诗、五言律诗,接着又有七言古诗、七言绝句、七言律诗相继登场。初唐、盛唐是百花其放,进入中唐后律诗逐渐成为主角,虽然“元白体”开辟了长篇叙事体的一片天地,但元白诗中以多可细分为七言短章,而且两者的七言律诗也不在少数(举例)。至于晚唐七言律诗更是一统天下,代表如许浑、李商隐、杜牡、韦应物等。自此宋元以后诗体上已无大的变化,其所谓西昆体、江西、江湖诗派都只是风格流派上的差异,已无关诗歌体例。倒是词的出现为诗歌艺术拓展了一个新天地。词最早出于隋唐的敦煌曲子词以及从西域传来的歌舞,还有民间及教坊曲,如《菩萨蛮》、《忆秦娥》、《长相思》,另外,唐末五代的花间词派开拓和整理了大量的新词牌。而到宋代之后的倚声填词则已是规范林立。所以唐诗宋词既是中国诗学发展的巅峰,也是中国诗词体例流变的终点。所谓“近体诗”由此而确立。二、传统诗与新诗的艺术差异1、格律是旧体诗的骨架传统诗讲求声韵和谐,易于上口。现代诗则多流于个性抒发,尚无定体,有些是押韵,有些则完全无韵。但就中国的现代诗(新诗)而言,大多数优秀的作品也是要注意发音甚至格律的,比如徐志摩、何其芳、习慕蓉、汪国真脍炙人口的诗歌几乎都注意到了声韵的和谐,哪怕为了意境的把握,省掉了押韵,依然要在句式长短、排列、组合上注意强调音韵的和谐和体例的对称。慨叹我是丧失了多少清晨露珠的新鲜?多少夜星空的静寂滴下绿阴的树间?春与夏的笑语?花与叶的欢欣?二十年华待唱出的青春的歌声?我饮着不幸的爱情给我的苦泪,日夜等待熟悉的梦来覆着我睡,不管外面的呼唤草一样青青蔓延,手指一样敲到我紧闭的门前。如今我悼惜我丧失了的年华,悼惜它如死在青条上的未开的花。爱情虽在痛苦里结了红色的果实,我知道最易落掉,最难捡拾。欢乐告诉我,欢乐是什么颜色?像白鸽的羽翅?鹦鹉的红嘴?欢乐是什么声音?像一声芦笛?还是从稷稷的松声到潺潺的流水?是不是可握住的,如温情的手?可看见的,如亮着爱怜的眼光?。会不会使心灵微微地颤抖,而且静静地流泪,如同悲伤?欢乐是怎样来的?从什么地方?萤火虫一样飞在朦胧的树阴?香气一样散自蔷薇的花瓣上?它来时脚上响不响着铃声?对于欢乐,我的心是盲人的目,但它是不是可爱的,如我的忧郁?《一剪梅》蒋捷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2、意境是旧体诗的灵魂现代诗也重意境,但双方指向不同。传统诗的意境是内敛的,强调人与世界的和谐统一,如古人所言,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一体,我们必须认识到诗歌在中国文化艺术中亦是艺术的极至。尽管西方在莱辛以前也存在着较为普遍的诗画一体说。但却从来没有像中国画与诗歌如此合一地营造出一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说,从而使诗歌的哲理与中国画的神理融为一体。中国画中所表现的万象,正是出没太虚而自成文理的。画家由阴阳虚实谱出的节奏,虽涵泳在虚灵中,却绸缪往复,盘桓周旋,抚爱万物,而澄怀观道。清初周亮工的《读画录》中载庄淡庵题凌又蕙画的一首诗,最能道出中国诗画所表现的空间意识。诗云“性僻羞为设色工,聊将枯木写寒空。洒然落落成三径,不断青青聚一丛。入意萧条看欲雪,道心寂历悟生风。低徊留得无边在,又见归鸦夕照中。”题画诗《樊圻画》王士禛芦荻无花秋水长,澹云微雨似潇湘。雁声摇落孤舟远,何处青山是岳阳?春江花月夜张若虚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指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现代诗也有内敛的意境(如戴望舒),但相当多的却是个性的突出,往往强调人和外在世界的矛盾与斗争。西洋诗歌则是另一种路子(也有格律与无韵体之分),但欧洲的诗歌起源于史诗,行吟诗人的故事!如《荷马史诗》、《罗兰之歌》等。西洋诗歌自从阿波里奈尔、魏尔伦、波德莱尔、马拉美、兰波(生活在别处)虽然开创了写意的新境界,但语言风格的巨大差异和文明背景,依然指向另一种诗学境界。其对中国现代诗歌的影响是巨大的。3、文化是旧体诗的底蕴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在古诗中充分体现,儒道释的精神无不惯通于其中。“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三、中国诗词的价值维度1、诗以言志(诗以抒怀)诗歌最大的功用就是抒发情怀。马利坦曾这样评价中国艺术:中国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是超越物质的精神境界,中国的艺术就是一首诗!“男儿立志出相关,不取功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高启的《雁》也是一例:木落时来,花发时归,年又一年。记南楼忘信,夕阳帘外;西窗惊梦,夜雨灯前。写月书斜,战霜阵整,横破潇湘万里天。风吹断,见两三低去,似落筝弦。相呼共宿寒烟。想只在芦花浅水边。恨呜呜戍角,忽催飞起;悠悠渔火,常照愁眠。陇塞间关,江湖冷落,莫恋遗粮由在田。须高举,教弋人空暮,云海茫然。《满江红》、《念奴娇》等等都是典型。2、诗以载道这里的道并非是大道理,而是世间道德与人伦及典章文物所承载精神力量。韩愈的“文以载道”过于狭窄。而诗歌艺术的“道”空间宽广。正如赵翼诗中所言。“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即便是吟物也是有所指的,如元人刘因吟梅:东风吹落战尘沙,梦想西湖处士家。只恐江南春意减,此心无不为梅花。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太原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韩岩村人。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年)七月初八,卒于元宪宗蒙哥七年(1257年)九月初四日,其墓位于忻州市城南五公里韩岩村西北。他是700多年前我国金朝最有成就的作家和历史学家,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又是金元之际在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著有《元遗山先生全集》,词集为《遗山乐府》。身阅兴亡:言元好问曾经历金元易代之变。浩劫空:大灾难,破坏严重。佛家谓世界由成、住到坏、空为四劫,空指世界毁灭。后遂以“劫”指灾难。“无官”句:元好问在金为尚书省左司员外郎,入元不仕,无损大节。周粟,周武王灭商后,殷商贵族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不食周粟,最后饿死。(参看《史记·伯夷列传》)元好问虽未如伯夷、叔齐之饿死,但却未仕元,故曰“未害”。“有史”句:谓元好问担心有金一代文献之遗亡。失楚弓,据《孔子家语·好生》载:楚共王出游,遗失一良弓,从人要寻找,他说:“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认为楚共王心胸还不大,说:“人遗之,人得之,何楚也。”这里以“楚弓”喻金代文献。“行殿”二句:拟想金亡后宫殿凄凉,抒亡国之悲。行殿,行宫,指金之南京汴梁。赵翼《汴京杂咏》中咏金亡事一首有“幽兰轩已火光红”句,幽兰似为金汴京行宫轩名。夜火,鬼火。故都,指金中都燕京。金迁汴梁前之京都。乔木,高大树木,多用以喻故国、故里。《文选》颜延之《还至梁城作》:“故国多乔木。”李善注:“《论衡》曰:‘观乔木,知旧都。’”赵翼(1727~1814)清代诗人、史学家。字云崧,一字耘崧,号瓯北,阳湖(今江苏常州)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曾任镇安、广州知府,官至贵西兵备道。乾隆三十八年辞官家居,曾一度主讲扬州安定书院。赵翼诗与袁枚、蒋士铨齐名,合称“乾隆三大家”。赵翼的文学著作有诗集53卷及《瓯北诗话》。史学著作有《二十二史札记》、《陔余丛考》、《檐曝杂记》、《皇朝武功纪盛》等。不同的道德评价往往潜藏甚至直露于诗中,这是诗歌特有的表现功能,这种评价远较平铺直叙来得真切.如关于杨贵妃的诗,谨举四例:杜牧的《过华清宫》“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清人赵长令有诗云“不信曲江信禄山,渔阳鼙鼓震秦关。祸端自是君王启,倾国何须怨玉环?”袁子才《马嵬驿》诗云“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还是袁子才诗云“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轻。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诗歌对于一个人的道德评价往往是浪漫化的,这里的道与其说是史实,不如说是一种向往。比如清人严燧之咏李存勖《三垂冈》: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且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畔路,至今人唱《百年歌》。3、诗以怡情诗歌不单是一种抒情的艺术,还是一种取悦的手段。古人用诗歌形式将生活中很多平常的事物情景描绘得栩栩如生,饶有情致。比如清人叶雨舟咏肥皂泡:《钗头凤》“春闺闷,眠难稳。闲来吹个团团晕。虚空界,园光蔼。窗边才过,又飞帘外,快,快,快;朱唇吮,香泉润,笑拈湘管郎肩喷。风前摆,儿曹待。明珠无数,霎时何在?再,再,再。”(见《两般秋雨庵随笔》)据《随园诗话》载:桐城诗人分咏古镜,方正瑗云:“绝代应怜颜色少,六宫曾识旧人多?”姚孔锌云:“相对不知何代物,此中曾老几朝人?”皆佳句也。《鹧鸪天风筝》陌上悠悠何等闲,遥空俯仰有无间。望中春事未余几,翼下衰红已过千。风翦剪,意翩翩,浮身物外始超然。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