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具体表现——中国古代帝王的自我神化受天人思想影响,中国古代帝王总要表明自己受命于天。先秦时帝王多通过神化祖先来论证,而刘邦以来的帝王则通过神化自我来巩固其统治。帝王自我神化主要表现在出生前的预兆、出生时的奇异现象、非常人的相貌以及成长中身边的异事等四个方面,而史书中对于这些神化的内容也有大量的记载。史书中的这些记载看似荒谬而毫无价值,实际上却能反映出中国历史上政治思想等众多方面的问题。中国古代帝王总会有神奇的出生和成长,而其中开国皇帝和每朝中非正当继承皇位的皇帝的出生成长则尤为奇异。这自然是神化巩固帝王统治的需要,但几近所有的史书对这些看似荒诞的事情都有严肃认真的记载,足见帝王和史官对此问题的重视以及帝王的神化在古代中国政治中所起的重要作用。神化帝王出生成长的起源中国古代自先秦以来一种非常重视天人关系问题,且主流一直崇尚“天人合一”,这一思想影响到中华文明的方方面面,反映到政治上其中一方面即人民普遍相信“天”会派遣人来治理他们的国家,这个人传达“天”的意旨,那么显然这个人必定不是“凡人”。换一个角度来看,一个人要想成为统治者,他就必须让人民相信他不是常人,而是代表“天”的意旨,是由天派来治理这个国家的人。对于每个帝王尤其是开国的皇帝,如何让人民相信这一点便是他们所要思考解决的问题。先秦的统治者似乎不需要为这一问题感到苦恼。先秦社会中氏族色彩仍非常浓厚,每一个氏族都很明确他们一族的起源情况,占统治地位的一族自然也是如此。而氏族中代代相传其远古起源的故事自然多为离奇的神话传说,这些传说即为现在夺得统治地位的统治者提供了神化自己的素材。这里有个简单的逻辑:统治者宣扬自己一族流传下的或者再加工的关于起源的神奇传说,便可轻易证明自己一族、自己的祖先不是“凡人”,既然祖先并非“凡人”,而在先秦从起源的祖先到自己每一代又很明确,那么自己自然也不是“凡人”,而可以说是受天命的。例如殷商统治者就宣扬其始祖契,契的母亲叫简狄,简狄一次洗澡时“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①]周朝亦是如此,周朝始祖为后稷,其母曰姜厡,“姜厡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②]从周入秦虽是中国历史的一大转折,但秦与三代相比较,最高统治者的历史背景却没有根本的区别,因而虽自觉功高盖过三皇五帝,但秦始皇却从未对自己的出生成长进行任何神化,而是采用传统的模式,告诉人们“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③]秦一族便产生了。汉朝的建立也实是历史的一大变革,与之前几千年历史的统治者截然不同,汉代是“布衣卿相”。那么如何使人民相信自己是“天”的代表,如何论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便是刘邦所要解决的问题。刘邦是无法像沿用秦朝制度一样沿用其神化帝王的方法的,而这也是有其必然原因的。首先,到刘邦时代,社会结构早已改变,而刘邦又并非像秦统治者一样的先秦贵族阶级,那么刘邦查找自己始祖的可能性便已不大。其次,刘邦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现实,他的父亲在他称帝时仍旧健在,这个中国历史上首位“太上皇”的存在便已清楚的表明了刘邦的前辈只是个普通人,那么刘邦自然也无法通过神化祖先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了,传统的模式在这时是不灵的。第三,刘邦时代社会风气已然改变。秦汉之际爆发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而刘邦自身也是在农民起义的浪潮中崛起的。对于秦的统治,陈胜、吴广带头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定意义上也是对持续几千年统治者通过神化祖先论证其统治地位的一种否定。在这种社会风气下,刘邦自然也不可能再沿用传统的方法了。而正是由于以上的原因,刘邦不得不进行了创新,改变了神化祖先的旧模式,而开启了此后两千年各代帝王通过神化自身出生成长来论证自己统治代表“天意”的新模式。神化帝王出生成长的方式刘邦不但开启了神话帝王出生成长的新模式,而且在创造之时就已使这一模式非常成熟。我们可以总结帝王神化自己的方式的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生前有奇异的预兆,二是出生之时有奇异的现象,三是有非“常人”的长相,四是成长中有奇异的事情。首先看第一个方面。帝王在出生之前会有奇异的预兆,而最多的预兆则是在皇妣有孕时会有奇异的梦。如关于汉高祖刘邦的记载“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④]其后历代皇帝如梁武帝萧衍、梁世宗萧绎、宋太宗、宋神宗、宋高宗、宋理宗、辽太祖、明太祖直至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都效法刘邦,在皇妣怀孕之时往往皇妣、皇考等人一起做梦,梦的内容上则多梦日月、梦龙甚至梦神人托生。如《宋史》记载宋英宗出生时就有英宗父亲的梦“初,王梦两龙与日并堕,以衣承之。”[⑤]而南朝梁世宗的出生记载则“初,武帝梦眇目僧执香鑪称讬生王宫。既而帝母在采女次侍,始褰户幔,有风回裾,武帝感幸之。采女梦月堕怀中,遂孕。”[⑥]到明太祖稍有创新“母陈氏。方娠,梦神授药一丸,置掌中有光,吞之寤,口馀香气。”[⑦]《清史稿》中对清世宗出生的记载“母孝庄皇后方娠,红光绕身,盘旋如龙形。诞之前夕,梦神人抱子纳后怀曰:‘此统一天下之主也。’”[⑧]出生前的预兆中除了关于有孕的种种梦外,还有一种是更为离奇的预兆。如有关于南朝陈的记载陈氏祖陈达悦长城地的山水,于是搬家到这里,并且“尝谓所亲曰:‘此地山川秀丽,当有王者兴焉,二百年后,我子孙必钟斯运。’”[⑨]又如宋武帝刘裕“皇考墓在丹徒之候山,其地秦史所谓曲阿、丹徒间有天子气者也。”[⑩]如史料的记载,这些帝王们的出生便是早已注定了的,如南朝陈,二百年前便已注定要产生。下面看一下帝王自我神话的第二个方面:帝王出生时的奇异现象。归结史书,帝王出生时一般都伴有光、气、香或龙。陈高宗出生时即“赤光满室”[11],杨坚则是“紫气充庭”[12]。朱温和明太祖的光与气则较夸张一点,朱温出生时“所居庐舍之上有赤气上腾”而使“里人以为火”。[13]明太祖显然也参考了朱温的出生方式,因而“及产,红光满室。自是,夜数有光起。邻里望见,警以为火,辄奔救,至则无有。”[14]再看宋太祖,“生于洛阳夹马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15]出生时伴有光不算,还要自己身上三日带金色。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清,清世祖出生时仍旧“红光烛宫中,香气经日不散”[16]。另外,帝王出生有时是有龙现身的,宋英宗时“及帝生,赤光满室,或见黄龙游光中。”[17]而李世民一出生则惊动了两条龙,出生时“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18]。当然除了这些较为多见的光、气、香、龙等物象外,帝王出生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奇异现象,如宋神宗“生于濮王宫,祥光照室,群鼠吐五色气成云”[19],出生时即有鼠和五色云的出现。再如关于宋武帝的记载中则有甘露的出现:宋武帝出生时“神光照室尽明,是夕甘露降于墓树”[20]。帝王们的出生皆可谓非同凡响。帝王神话自我的第三方面为宣传自己异于常人的长相。史书中帝王的形象可以说是超出我们想象的,先让我们看一下《南史》中关于梁武帝萧衍的记载:“帝生而有异光,状貌殊特,日角龙颜,重岳虎顾,舌文八字,项有浮光,身映日无影,两骻骈骨,项上隆起,有文在右手曰‘武’。帝为儿时,能蹈空而行。”[21]梁武帝太阳一照没有影子,且小时候能飘在半空行走实在是不可思议。虽然帝王的长相多出人意料,但还是有许多相似点的。最多的即为有隆准、日角、龙颜或身上有龙鳞,如光武帝、宋太宗、宋神宗、辽兴宗等的长相均有此特点。另外刘备所开创的双手过膝的与众不同的长相在其后也大为多见,如紧随其后的司马炎便也双手过膝,再到南朝陈霸先“日角龙颜,垂手过膝”[22],陈霸先之后的陈高宗陈项同样垂手过膝。有时帝王身上还有字或特殊的标志,如上文提到的萧衍右手即有“武”字,宋真宗也“左足指有文成‘天’字”[23]。汉高祖刘邦的长相自然非常出名:“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24]与刘邦相似的,金世宗身上也有特殊的标志:金世宗“美鬚髯,长过其腹。胸间有七子如北斗形。”[25]最后来看第四个方面:帝王身边的奇异事件。《汉书》记载,刘邦曾经告归田中,一次吕后和刘邦的两子在田中,有老父过来喝水,说吕后和两子都是大贵之相,高祖回来听说后就追上老父问自己如何,老父告诉刘邦吕后和两子之所以贵都是因刘邦之故,至于刘邦则是贵不可言。另外当刘邦隐于东南砀山泽间的时候,吕后常常能够找到他,原因是刘邦居所之上常有云气。刘邦的这两个小故事很典型地代表了帝王成长中常有的两种异事,即有善相者称赞帝王的面相和帝王居处有奇异现象。先来看善相者相帝王的记载。看帝王的面向,善相者一般会赞其相“贵不可言”,或再加一句“愿自爱”。《随书》记载:“高祖密令善相者来和遍视诸子,和曰:‘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26]晋王即隋炀帝杨广。李渊、李世民父子也有相似的经历,高祖李渊时“有史世良者,善相人,谓高祖曰:‘公骨法非常,必为人主,愿自爱,勿忘鄙言。’”[27]而唐太宗的名字则直接与看相有关,史载唐太宗“四岁时,有书生自言善相,谒高祖曰:‘公贵人也,且有贵子。’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惧其言泻,将杀之,忽失所在,因采‘济世安民’之以以为名焉。”[28]再来看帝王居处的奇异现象。帝王居处常有所谓的“天子气”。汉宣帝刚出生几个月时后宫发生了有名的巫蛊事件,受连累汉宣帝虽然小也被捕下狱,却有“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29],而汉宣帝之后在祖母史家居住时其房间也经常有光耀出现。除上述两种异事外,帝王在睡觉时还常常会化作龙。南朝陈高宗陈项身上即发生过,《南史》:“李总与帝有旧,每同游处,帝尝夜被酒,张灯而寐,总适出,寻反,乃见帝是大龙,便惊走他室。”[30]同样史载朱温“孤寄人家,以雄勇自负,不事生业,人厌之。母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辈当善待之。’家人问其故,答曰:‘我尝见其熟寐之次,化为一赤蛇。’众未信。”[31](其中“母”指所居人家之母,朱三即朱温。)上述关于帝王的看相、居处的奇异及睡觉化为龙在史书中较为多见,但还有许多是帝王在某年某月做事时发生的奇异事情,这些事情便毫无规律可总结,在此仅举几例以作说明。汉高祖刘邦即有斩白蛇的经历。南朝齐世祖在讨伐当时割据势力戴凯之时曾有奇异事情发生“是日大热,上各令折荆枝自蔽,言未终而有云垂阴,正当会所,会罢乃散。及为广兴相,岭南积旱,连水阻涸,商旅不通。上部伍既至,无雨而川流暴起,遂得利涉。”[32]而刘义隆在前往京城即帝位时“车驾在道,有黑龙跃负上所乘舟,左右莫不失色。”[33]帝王自我神化反映的几点问题第一,帝王的自我神化深刻地反映了中国传统天人思想的巨大影响以及秦汉以来对先秦思想的继承。天人思想在中国由来已久,远古启在征伐有扈氏前召见领军六卿,就曾说:“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34]早期天人思想中能与“天”交流的“人”的范围是很大的,但随着其发展,天人关系中的“人”的范围逐渐缩小,甚至仅局限为统治者。那么“天人合一”或“天人感应”思想也就由宗教思想逐渐变为一种统治思想。而同时从史料中帝王的自我神化上看,除如宋朝的几个特例,大多数王朝中只开国皇帝和非“法定”途径(一般为不是太子而即位)继承皇位的皇帝自我神化明显,如两汉中仅刘邦、刘秀两个开国皇帝和霍光立的汉宣帝有明显的自我神化,其他众多皇帝的记载中则很少涉及这方面内容,唐、明、清诸朝莫不如此。这样的记载情况很明显地表明帝王自我神化是出于政治目的,而且同时也反映出“天人思想”作为统治思想的巨大影响。当然需要指出这里所反映的仅仅是天人思想中的一个方面,即天的主宰性,而并未反映天人思想中天降吉兆或凶兆奖惩等其他方面。但这也足以体现秦汉以来对先秦天人思想的继承和发展。第二,以历代帝王自我神化的史料,可以明显看出中国古代理性思想的发展。首先,除宋朝等几个特例外,史料中汉到清关于帝王自我神化的文字量是在减少的。其次,像汉高祖刘邦斩白蛇时出现而又忽而不见的老妇人以及给李世民看相忽而不见的书生等这种我们暂且称之为“人神”的形象的出现是越来越少的,且自宋朝以后便几乎未出现。帝王神化自我是为让人们相信他是“天”派来的